大伯父的突然离世,为我们整个家族敲响了无常的警钟。原来爷爷奶奶那一代留下来的回忆都已经泛黄了,父辈们开始迈入老年。连大堂哥都做了外公,年长的人心里都知道自己也已离入土不远,像我这样多愁善感的人,更是觉得自己其实随时都在与死亡打交道。尽管我现年三十,心知自己寿命长久,可也懂得人除了自己的业力,还要承受众生共业。所以,死去,本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。
大伯父他一辈子孤苦伶仃,没有自己的儿女,却把我们这些晚辈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。他生活简朴只求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,却把自己的积蓄大方地借给邻居们。过去我总觉得,他是个控制性的人物,喜欢管别人的事情。我对他的关心总是敷衍了事,对他的赡养也是微不足道。不过他都没有计较过这些,总是嘱咐我要好好干些事情,要去使用自己学过的知识并且创造价值。他身上有种特质,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反感的,那就是:“你得有用。”可是现在他走了,我才知道他的爱,全部融在了这种期望和关心当中。是我自己没有担当,承受不起这种如山般的父辈之爱。
我曾经梦见他把我放在他的橱柜里,当成一个洋娃娃对待。我讨厌这种感觉。可是如今我才知道,其实这也是我的需要,我们互相在满足对方。我把我的可爱表演给他看,他则把我当成一个娃娃般呵护。这当中涵盖了我们彼此的执着:他希望一切如愿以偿,我依赖他把一切安顿好。听说我小的时候,他经常用双肩驮着我坐在他的背上,带我出去玩儿。这些我都已经记不起来。只记得小时候经常在他的中药铺里玩,看他切药、给人把脉开方子、抓药,我对着那些药材又闻又吃的。他喜欢到处去邻居家里玩,去别人家里打牌聊天,等有病人找他的时候,我们几个小孩子总是被差遣着去找他回家。我常常对此抱怨不已。
他偶尔会塞钱给我花,而我也是毫不客气的拿着,觉得理所当然。后来他把药店搬到了大马路边上,离家远一些,他独自一个人在那里住了好几年,我在学校寄宿读书,去得也少了很多。后来,好像是我读大学的时候,他跟一位年龄相仿的阿姨在一起了,起初我家人当中有反感的,我说这有什么不好的,一个人过了那么久,也很孤单啊。他们在一起过了七年左右的家庭生活,最终因为双方性格都很强势,就分开了。之后他们倒也互相走动,互通电话,彼此探病。人老了,聚在一起不是为的什么情爱,分开也不谈什么仇恨,只因为曾经在一起的那些岁月,彼此间有个慰藉吧。
很幸运的是,我尽管一年才回家探亲两次,却在他去世前两天见到了他。记得临走前,他坐在屋外边看着我们,微笑着送我,笑容间充满了慈爱与欢喜。这是我对他灵魂的最后的记忆。这一次,也是我毕业这么多年以来,他唯一的一次没再向我提出要求,要我去建功立业的之类的。在丧礼上,摆着的遗像是我老公三年前跟我回乡探亲时为他拍的特写照片。他当时说要拍个遗像,我们拿的是专业相机,就义不容辞地担当起这份责任。他笑得很好看,从容满足,不卑不亢。我愿意记取的,是这份美好的坦然微笑,我愿意记取的是他苦中作乐的坚强,他对于他人的关心与支持,还有他带给别人许多欢乐和爱。亲爱的大伯,请原谅侄女麻木迟钝,直到离乡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的不舍,才知道自己不愿意相信您音容永逝。生命已经不可能再回头,希望您在以后的路上,带着这份我们对您的敬念,继续走向爱的荣光。我爱您,亲爱的大伯!我们都爱您!您放心,您走好!我看到每个人都是菩萨,把自己的生命敬献给他人,当然也包括您!我相信我们本身就是来自同一个源头,也会回到同一归处。他日有缘再聚!阿弥陀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