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多数时候,我是不太爱说话的,这是一个觉得表达也没有用的老旧防御措施。也许因为小的时候缺乏表达自己的机会,也鲜于有人能听我的心声,以至于现在还在做一些补偿性的事情。一旦找到知音说话,甚至人家只能勉强听懂,只要自己那会儿想讲了,就噼里啪啦地狂说一通,说到人家晕菜为止。昨儿个就对着小凡同学说了一通不是?!
自从前天得到消息,刘老师说她应了申老师的提议,去澳门读三年的博士。自此我跟她的咨访关系就突然结束了。突然结束,总是我生命中跟女性关系的创伤点。跟刘老师有着九个月的咨访关系,在内心深处将母亲投射在她的身上,这回算是命运的重复吗?不过今时不同往日,我把心打开了,所以不再把自己关起来哭泣。我很欣喜地看到自己在一日之内,做了许多之前做起来觉得很困难的事情。当然这不是一日之功。
昨儿一大早,我跑到种子公司去买农药,用水兑开喷洒在家里。因为家里长了一些霉虱,咬得我全身都是包,用尽了方法也杀不死它们。之前不去买农药,也不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情,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渴望追随母亲而去,我一直努力地控制这种自杀的欲望,控制压抑到了那种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地步,尽管我一天到晚说“觉察,觉察”。之后我在楼下的咖啡厅里等了一两个小时,等药效挥发之后,再上去开窗。
在等待的过程里,我读着《爱的序位》,刚好读到关于遗物的处理一章。我之前对母亲有意见,故意把她送给我的吉他送给了初中时喜欢的一个小男生。其实那个时候我们也没有谈什么恋爱,只是互相有点意思罢了。我在高中一年级的时候,跟初中几个男生小聚了一次,当时那个男生正在学吉他,也没有钱买吉他。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把吉他送给了他。我给他的时候并没有说“送给你”之类的话,但是他也懂了我的意思,一直没有把它还给我。现在想起来,我并没有留下母亲任何东西,唯一有迹可循的,只有这把红棉木吉他。于是我找到了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某老同学电话,跟他说这件事,跟他说我的内心感受,希望他可以帮我联系到那个男生,看看吉他是否还在。老同学很大方地答应了,他还叫我下次回去一定要跟他联系,谁谁谁都很想我,想见我。我说可以,没有问题(这要放在以前,我也不愿意去见这些人,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曾经爱慕我的小男生,都过去这么多年了,没啥好见的),我这个时候的心量大得很,觉得拿些时间跟别人分享,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在我打完这个电话之后,我突然就原谅我的舅舅了。在我的星盘里就显示出,我可能会跟某一位亲戚断绝来往,这位就是我的小舅舅。我意识到在我没有保留任何关于母亲的遗物时,看上去我跟她没有了任何联系,实际上我的整个身心都在模仿她追随她,等到我想起了遗物的事情,我就回到了我自己的位置,我不再认同我的母亲,我成为了我自己,一个女儿该有的感受升起了。小舅舅跟母亲的关系不好,本来是不关我事,我在代替我母亲恨他,似乎我这样盲目地忠诚于她,她就会高兴,就会活过来一样——这真是一个虚幻的肥皂泡,就跟《窃听风云2》结尾的那间黑屋子一样,儿子老公死光光的老年痴呆症患者在里面看着电视、做着虚幻的美梦(所以我常觉得,老年痴呆真他妈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高级手段)。当我回到我自己的位置,我意识到我跟舅舅之间并没有什么值得纠缠的深仇大恨。他只不过就是自以为是了一点,就是窝囊了点,这是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的毛病,没啥好计较的。
在想通了这个事情之后,我又突然想起来该跟弟弟打个电话了。我一直在内心深处觉得母亲待弟弟厚于我,打心眼里觉得不公平,同时又觉得该替母亲照顾好他,这些矛盾的感受让我觉得负担重重。但是这些不公的感受本身也不是我自己的,不公平的感受来自于我从小耳濡目染的周围人积累的种种愤怒。我总是在认同别人的感受,我并没有“自我”可言;而真正的“我”,是很平静通透的。这次我跟弟弟通电话,看到的不再是他的弱小,而是他的强悍。他家里有一件棘手的事情,需要他去处理,25岁的他已经很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了。我似乎也可以放下帮妈妈照顾他的心愿,心安理得地做我自己了。
理清楚这些“小事”,我就跑上楼打开门窗通风,然后拿了泳衣,去温泉泡澡了。
之前有梦告诉我,如果我一直认同我的母亲,寿命只有40年(我母亲39~40岁的时候死的)。今年我30岁,原来人生本已经过了大半。当然,我不会只活40岁,但是人生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至少有五六十年。死亡一直伴随着我们,是最亲密的爱人,是最恐怖的母亲,死亡是我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