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中吾兄:
承兄致书,晓以和光同尘,勿轻世之星占家,当与之修好等语。谆谆之意,跃然纸上;兄义拳拳,铭感五内。虽然,弟固有不得已者也。
盖弟自舞勺而好《易》,日诵不辍;四柱之学,亦曾受之于先大父,至今十余载矣。即背东而向西,学星占之术,亦已四岁。十年之中,弟但以此自娱,未有一日挟术干爵禄,动公卿者也。是弟无以术自显之意明矣。兄告吾云当和光同尘,以俻他日进身之阶云云,是不知吾也。
且夫星占之术,盖起于上古。《周礼》:保章氏司之。甘氏、石氏,皆有占书。而后王者之迹熄而其术亡,虽后耶律氏振之,然固衰颓不可挽矣。宋后,乃分二为子平及紫微之术,而政余遂式微,竟至让位于西洋星占矣。
西洋星术,亦中衰三百年,至近代心理学勃兴,乃略复其旧观。至今所传,无非心理一脉。故天下攘攘,皆曰:“占星者,特心理分析耳!他安用为?”殊不知星占一花,心理但一瓣耳。
曩时,公羊称显学,左丘、毂梁至无地。今之心理占星者,不过当年公羊;乃不惭大言,自居正宗。其门徒攒簇,自矜高名,聒噪于媒体,横行于萤幕。口若悬河,词赛珠玑。阅者神驰而目眩,听者心摇而意折。每曰,某大师云何;某大师云何。敬之如父母,奉之若神明。某亦沾沾,辄以为喜。朝游南海,暮至苍梧。遍地走穴,不可胜数。或名,或利,或声,或色,获之不可胜数。而考其人,其言,其行,其事,则如捕风捉影,无一实者。其理皆自由造作,不及古人之万一。此实星家之糠秕,日者之糟粕。虽形容俨然,而难掩冠狗之醜态。惟以妖言惑众,专一造作欺人。弟每思及,常切齿痛恨,惜苍天不明,未及以雷殛之也。
弟虽不才,幸知磏之一字。家严庭训,行不由径,精白自励。二十四年之中,未受缣毫之私。虽时有不虞之毁,然弟可指天为誓,实无一事不可对天地。君子小人,大义所分。弟不敢不从诸君子后,亦不敢不远小人而嘉遯。盖今之自称星占家流,非为妇人,即是小人,皆仲尼所指难养之辈。苟有交游,一言之污,如白纱染皂,将耻之终身。弟安敢如世之诸先生者,口中跑马,舌上调油哉?
嗟乎!世人不察,以假为真,黄钟毁弃,瓦缶雷鸣,固亦愚矣。然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,竹可焚而不可改其节,其性然也。弟安能以珠玉而比瓦砾,以狮象而充牛马乎!弟虽贫贱,困于瓮牖之下,受面接折辱者数;然事未阖棺,难知分定,岂可废刀笔而轻舌辩哉!子曰:“君子疾夫没世而名不称焉。”虽岁月不久,人命飞霜,弟何能泯泯众人,酺糟啜醨?他日九泉之下,得无为先大父所责耶?吾兄休矣!勿以弟为念。自今而后,弟当剖肝沥血,作《占星术提要》十二卷,藏之青林黑塞,以俟五百年后来人。不知千百年后,谁将身名俱灭也!
瑊儿甫学语,聪敏非常,大是宁馨儿。若能尽传吾法,二十年后可成国手,使世将知有刘生者。若是,吾死无憾矣。
於戏吾兄!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夫复何求?虽身隔万里,而天涯比邻。兄自努力前程,勿以弟为念;弟当于月下林间,时时举杯遥祝。人生如朝露,努力各自爱。鸿雁传情,复惠德音。
不肖弟高桥星霜顿首再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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